Author Archives: sangke1967

 滑冰者 我在冰上独舞。我踩着锐利的冰刀。 我背着手。冰刀滑过冰面。疼痛的呲啦声。 这是河汊。我必须绕过草墩。我能感觉到它们。 它们发射出危险的讯号。我望着远方。 芦苇丛。中间有一棵矮树。胡杨或者榆树。 我看不清。眼镜沾了哈气。 再远处是田野，玉米茬歪歪斜斜。明年， 这里或许种豆子。低矮的绿豆子。遮不住 它后面的小丘。小丘上是灌木。灌木里 是蛇，蟋蟀，蚯蚓，田鼠，酸浆草。 我倒着身子。冷风在我后面。 我变换着角度，景物也变换着。它们响应我。 我漫不经心地滑着。冰刀熟练地绕过 冷风堆起的冰棱。我在软冰上刻出小小的峡谷。 我有时抬起右腿，压低身子。看着 冰面下冻僵的柳根鱼。有时也旋转， 听风在耳边哼哼，仿佛它牙疼。 我团着身子，一朵花慢慢展开花瓣。但 我的心没有展开。它紧缩着，如一块秤砣。 它让我安稳地立在冰面上。 我独自在冰面上游荡。我穿着职业的 速滑服，紧身的，黑色的。 我立在河汊边缘。我望着冰面乱七八糟的滑痕。 我内心真实的轨迹。我没时间整理。 三角形，或者一些更复杂的图案。我跺跺脚。 突然，滑了一个对角线，笔直的对角线。 中间没有一个草墩，从东北，到西南。 2003.6.15.11:31

九月二十四日是戈麦逝世二十周年的祭日。 我应该说点什么，然而又不知道说些什么。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全是一些词语的碎石，它们几乎没什么分量，在乌有之中飘来飘去，或者相互撞来撞去，除了一些细碎的石屑和几束稍纵即逝的火星之外，根本无法拼成一个完整的意思。 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失语了。或许，失语正在成为我日常生活之中一种令人厌恶的习惯，一种极其麻木的模拟沉没的习惯。 只有读诗，一首接着一首，“没有人看见草生长/草生长的时候，我在林中沉睡”；“守在我所度过的岁月最危险的前沿/无需多问，我就像是一个谨慎的人”…… 将近二十年前，弟弟从北京扛回一个大型包裹。我打开，里面全是一捆捆的戈麦手稿。翻开，其中部分手稿，毁弃的污痕宛然—— “我们脊背上的污点，永远无法去除/无法把它们当作渣滓和泥土/在适当的时机，将法官去除/从此卸下这些仇视灵魂的微小颗粒”…… 我彻夜读着，一如今夜。 没有比读诗更好的纪念。 戈麦的钢笔字都是一笔一划的，显示着强悍的控制力。没有什么比自我选择更可贵，所以，我才是理解的，是明白的。 但是我难以忍住我的悲伤。 六年前进行野外采访，途经宝泉岭农场管理局的时候，我特意让司机在戈麦当年就读的中学门口停车。我仓促地拍了几张照片。在烈日的白光之下，在空旷的校园之中，只有旗杆抛在地面的暗影，无声地回忆着早逝的诗人。 戈麦是从黑龙江走出去的。 即使全世界都忘了他，黑龙江也不会忘记。一个网名叫“寸灰”的黑龙江人在九月九日的留言中说，他曾想在戈麦的故乡建一个诗人公园，但是因为不被理解而搁置…… 如果这一设想能够获得有关部门的充分理解该有多好啊。 王小妮在读到《厌世者》的时候说，过去没看过戈麦这首诗，被忽略的太多了。 是啊，被忽略的太多了。这么多年，被忽略的诗，被忽略的人……然而人的记忆又有多少是靠得住的？又有多少人如戈麦一样的清醒？ 如果造物主允许我给戈麦写封信，我能说些什么？我只能说我没忘。 我没忘，或者再说几句言不及义的只言片语…… 你好，戈麦。 如果换了弗朗索瓦兹·萨冈，她可能会说：你好，忧愁。 然而我不是萨冈。那么你的名字对我来说又意味着什么？ 收割？丰收？痛苦？压力？沉重？承担？冷酷？宿命？不服气？ 都是，又不仅仅是。 我又一次陷入失语的寂静之中，明明感觉到了什么，却又无法清晰地把它讲出来。我低头自问：我这是怎么了？并没有碰到什么障碍，怎么就会停滞在这里？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或如弗罗斯特在一个雪夜里驻马林边。我知道，我知道这不是荒原，顶多是一片旷野，期待着无花果树的生长，期待着泉水从石砾之中渗出来。 我还会给你继续写信：如果你还活着，我和你面对面地坐在这样的秋日的阳光里，啜饮着咖啡或者绿茶，而不是从前冰冷的自来水，我又该怎么向你讲述二十年来的风风雨雨？我是怎么过来的，而你又会是什么反应？ 你呢？如果你还活着，二十年来，你又会怎么生活？仅仅是娶妻生子…… 猜测不是历史，只有发生过的才是。 只有“时光倒流”，你才会遇到“很多过去的东西”。这是你二十一年前写的，诗的名字叫《妄想时光倒流》。你说“妄想”的时候，你早已清醒地知道时光不可能倒流…… 生活的洪流看起来仍旧滔滔不绝，似乎从来都不缺少值得纪念的东西。 而实际上并非如此。 戈麦生前没有出过一本诗集，只有自己印的一本小册子，《铁与砂》，我喜欢这个名字，清晰，明朗，沉着。在戈麦去世之后，他的遗作在西渡等人的努力下，先后出过漓江版的《彗星》，上海三联版的《戈麦诗全编》。后来又出了书肆山田版的《戈麦诗集》，当然是日文的。前些天，听西渡说，人民文学版《戈麦的诗》明年也将问世。 戈麦的读者有福了。或许也不算什么，相对于更多的沉寂来说。 “但有朝一日，真莫道不消魂相将大白于天下/辛酸所凝铸的汗水/将一一得到补偿” 可能也就是这样吧。  2011-9-10

你看见了星辰，你没有看见生活。 忘了，星辰就是生活。 你知道什么是大叶樟了么？ 你知道什么是小叶樟了么？ 在睡梦中，秘密的伤疤 麻利地揭掉保护的痂层。 滨鹬的专人比黄花瘦制可能 就是蛎鹬的迷雾。 玩笑包含着真理，并不意味 灯笼纸包含着理想的火焰。 明亮的东西是诱饵， 忽远忽近的篝火，使你精疲力竭。 蚊子的春晚持续着 更多更讨厌的痛苦。 什么佳人难再得， 宁静才是难得的罂粟。 挖心挖肝地问：你有什么夙愿？ 没有，真的没有，此时此刻。 2011.1.11.11:46

洗 孤立不是独立。 颟顸不是特色。 洗，不是为了干净， 而是为了更脏， 更黑暗。 把你的意思删除， 只剩他的意思。 空无不是纯洁。 恐怖正是他之必须。 你以为忠是你自己 自然产生的。 看不见的针筒乱飞。 看不见的药汁， 看不见的洗衣粉， 看不见的毛刷， 看不见的砂纸…… 还有看得见的， 布告栏，电视…… 看得见的细菌， 长着甜蜜的酒窝， 荒凉的坑穴。 你一个人站立着， 用一身的灰尘， 抵御着水龙…… 2010.10.21.13:37

夏雨 火车看不见了。 铁轨震颤着， 仿佛死人 给我们留下莫道不消魂体温。 一阵子凉雨 好像硫酸， 把梓树的大叶烫出 奇特的洞眼。 豇豆似的蒴果 垂头丧气， 犹如冻住的 露出原形的雨痕。 会馆门前的池水， 忍住上涨的伤悲； 红鱼拼着老命， 甩着短尾。 旧雨的灾难看不见了， 新雨将它们掩埋。 而疼，一直都在， 无论新的，还是旧的。 2011.7.28.22:51

不知道说什么，好像一下子失语了。 其实不是，是有许多话堵在嗓子眼儿里，不知道让谁先出来。忽然想起自己1990年5月写过的三行诗：“它们就像谷仓里的玉米，硕大而金黄/痛苦地挤压在一起，等待一把锋利的刀子/将它们解放”，好像预半夜凉初透言的就是这个时刻。 看王兵的电影《夹边沟》，一直噙着眼泪，但却一滴也没有落下来。不是我心硬，不是我成熟，而是事先的预防针和过程之中的克制起了作用，但又隐约觉得这可能正是王兵需要的或者期待的观看效果。他的目的可能正是想促使观看的人动脑子，而不是稀里哗啦地掉眼泪；也可能根本没想那么多，只是懒得煽情，虽然他手里有的是煽情的干柴。 流眼泪总比动脑子容易，而且动脑子是经常想不起来的。 夹边沟是一个西北地名，冷不丁看上去好像夹皮沟。夹皮沟是一个东北地名，与兴凯湖一样对应着东北区域的历史叙事。略微熟悉的人可能知道，兴凯湖其实是更肥的金矿，只是不知道杨显惠们、王兵们有没有挖掘的兴趣。我的兴趣倒是一直存在，但却惧于矿井之下的黑暗。我不清楚这是不是一种心理疾病，但我知道只有深入孤独之中深入黑暗之中才有可能进入正常梳理的旅程。 夹边沟，兴凯湖，西北，东北，好像两只羊犄角，如果把凸起部分去掉，形状更似两把弯曲的匕首。盯着地图，我的脑子里突然冒出这样莫名其妙的联想。 当年张贤亮的小说《绿化树》也是西北叙事，不过碰到杨显惠的《夹边沟记事》和《告别夹边沟》可能就显得不那么直接了。我总觉得，直接，真实，似乎快要成为这个时代的美学特征了。美中不足，杨的这两本书有重合的部分，将来是不是重新编纂一下？ 又想起巴别尔的《红色骑兵军》，一向以为他的文学奇迹是他的特殊生活造就的，后来发现不是，而是源自他冷酷的写实能力。杨显惠的写实能力似乎也有这么一层意思。那么王兵呢？他本来就是拍摄纪有暗香盈袖录片出身，对真实的把握可能会更敏感一些。 固定机位，手提摄影，长镜头……平静而冷漠的影像……看起来就是这些。我知道不止这些，从台词布置，从剧情选择，从后期剪辑，都可以看出平静里面包含的东西，热的，甚至是更冷的东西。 顾、董的故事，是爱情，而且是伟大的爱情。想不出什么词来形容这种爱情的珍贵，就用了一个庸常的形容词——伟大。我曾经用这个词形容过张爱玲，形容过赛珍珠，形容过虚构与真实的华莱士，而且一向怕滥用形容词，不知这次用对了没有，暂且顾不上了。 顾的上海气息其实并不明显，其实根本没有人注意这个。注意的恐怕只是顾的眼泪和嚎叫，顾在铺着烂棉絮的“床”上坐了一夜，顾手脚并用挖着浅坟的表土……平常，没有刻意的意思，台词也都是平常的，没有任何戏剧性，只是简单的表意。如果换一个更厉害的女演员，把所有的外在痕迹彻底消弭，效果可能会有变化，但我思忖不会是本质性的变化。 至于对饥饿的描绘，没有太自然主义，而是节制，点到即止……还有刘场长们的时代语言，总之都构成了一种我称之为“轻描淡写的残酷”的东西。本质挺狠的，但都平平常常，表面似乎看不出什么。或者换一种比喻，就是风暴大得不得了，但是看起来与温和的风景没什么不同，甚至好几场戏里都有暖色的阳光从窑洞或者地窨子之类的建筑缝隙照射进来。 草籽粥、瘦老鼠，关于吃肉的传闻而非影像……都是出现了就消失了，没有渲染的意思。不需要。吐出来的东西被他人吃掉，这个细节有点儿超越想象力。恶心之中满载着悲悯。以王兵的求真，剧情片的虚构性对他的确构成了挑战。怎么在虚构和写实之间达到一种有效的平衡？杨显惠是靠他的语言达到的，因为原始录音呈现的口语状态肯定和他的文学语言不同。而王兵就是铆劲拍，160个小时的素材，剪出来112分钟。剪辑师是Marie- Hélène Dozo。达登内兄弟1999年获戛纳电影节金棕榈大奖的《罗塞塔》就是她剪辑的。 比较明显的戏剧性就是电影结尾陈的去留。残存者走了，陈还是被留了下来。开始我觉得这很残酷，仿佛一头栽进了卡夫卡式的荒谬之坑，后来又觉得这可能是一种拯救：谁能保证回家就能吃饱？回头一想：与全家共存亡其实也挺美好的，犹如《Knowing》中的尼古拉斯·凯奇拥抱着自己的家人度过最后的时刻。 有必要抽空看看小说。因为如果没有杨显惠的文本与王兵的影像互文，可能有些东西的力量就出不来。更大的互文可能就不止一两本书或者一两部纪有暗香盈袖录片了。 看得出来，王兵的阐释并不铺陈，用得更多的反而是省略。我注意到简陋的办公房门口连一个带字的牌子也没有，而且看不到标语、红旗，看不到枪，只有黄土和委靡的表情。厉害的东西可能就是绳子、坑穴、风沙和裹着暗红花被的人。而换一个导演可能就会强化所谓的环境气氛，所谓的时代符号。而且从电影的对话之中泄露出的一些具有意味的细节，也并不展开，如蔺县长的故事，他是一个更可悲的角色，满脑子充斥着荒谬的幻想；如通过董的写信、只言片语和浪琴牌手表泄露出来的出身与委屈，王兵的处理也和对待其他东西一样，碰一下就离开了。王兵集中精力叙述三个主要的故事，甚至就是一个故事，顾、董的故事或者顾的寻亲与包裹骨殖，其他两个渐渐漫漶为背景。 小说里是写到后来的上海的，电影幸亏没有这么做，因为拍摄后来的上海难度太大了。不是说后来的上海街景难拍，而是人物的状态难拍。沉默总比出声看起来更易捕捉一些。

立夏 为树江41岁生日而作 生活确实值得纪念， 甚至包括从一行庸俗的乐句之中， 引申出一段时事新闻的主旋律： 你从不为一个人的死去而欢呼， 只有魔鬼和独半夜凉初透裁者除外。 即使肮脏的何家沟风景 也不过是挑战想象力的虚拟机关， 在妻女的助威声中，新一代的魂斗罗 早已重装上阵。 只有极其闲暇的时辰， 才会谈论军事化的乡村； 只有在梦与梦的间隙， 才会想起两根蒙尘的操纵杆。 杨树与柴垛共同教育的 情感如同微雨之后 篱笆枝顶的小木耳蔚为大观。 与乳牛的冲突算不算人民内部矛盾？ 与虎子的纠葛算不算超人类之体验？ 一个属狗的少年，一只真正的家犬， 你们更像是亲兄弟， 反而衬托你的孤单。 忽略的只能是记忆而不是画面： 看见火车穿行在夜色之中， 看见核桃树与坦克的联合启蒙， 你抱着戈麦遗稿，更为沉痛的黑暗…… 而更为美妙的光线，来自你的家庭， 来自你头文字B的廉价汽车， 来自公共关系的游刃有余而不是 交谈——还是有多少宁静 就有多少责任，犹如但丁 关于人生中途的箴言：航程从未停顿， 犹如你与老泰山热烈的星期六酒宴。 在某一个溜号的瞬间， 你忍不住凝视即将值班的夏日： 数码照片留住的究竟是不是时光？ 在你的心中留下深刻的疑问。 2011.5.5.10:32

沉默吧， 我的失去父亲的孩子。 请不要相信任何人 包括我也包括你仁慈的神甫： 我将死于一场看不见的战争。 炸弹的玫瑰绽放在 柔软的餐巾和我的前额； 红色的血和白菜汤 融为一体， 我不得不喜悦地品尝 这为上帝而唱而上帝 无法听到的悲歌。 我的失去父亲的孩子 我多么爱你。 你要牢记你的敌人都是 你的朋友； 他们用恨爱你而你不能 用恨回报。 你的窗子会定期浮现 我凄凉的躯体， 我以秋叶的形式为你 暗暗祝福。 我的失去父亲的孩子 不要在黑暗的地窖里 查找萝卜的数目 直至阳光将你 从迷梦唤醒。 燃起白色的或红色的蜡烛 让心灵随之明亮 亮如白昼 为什么就不是白昼？ 麻木与悲伤 寒冷与饥饿 都是白昼赠予 你的礼物。 我的失去父亲的孩子 沉默吧。 沉默使你在贫瘠的年代 也能丰收； 即使死亡收走你 … Continue readin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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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的乌云疯狂肆虐。在结冰的兴凯湖边，两个人在拼命地割芦苇，准备在暴风雪来临之前搭建一个临时避难所。这两个人，一个是俄罗斯考察队向导、赫哲族猎人德尔苏·乌扎拉，一个是考察队队长、军官阿尔谢尼耶夫。时间是1902年。 这是黑泽明导演的电影《德尔苏·乌扎拉》中的一组镜头。摇动的芦苇，焦灼的面孔，荒凉的湖面，紧张的音乐，彼此交织出一种末日般的气氛。这部1975年获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的电影，改编自阿尔谢尼耶夫的考察笔记，总名《在乌苏里的莽林中》，上册《乌苏里山区历险记》，下册《德尔苏·乌扎拉》。 1977年，商务印书馆“内部发行”这本书的中文版，署名是黑龙江大学俄语系翻译组。根据2005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再版的《译者前言》，我才知道当时参与译校的共有11个人。这种集体署名现象并非中国独创，电影《德尔苏·乌扎拉》的制作单位中就有莫斯科电影制片厂第三创作组。 书中描绘的暴风雪与电影不尽相同。德尔苏与阿尔谢尼耶夫看到的兴凯湖并未结冰，“湖水像开了锅似的翻滚”。而且从上下文来看，在暴风雪降临之前，兴凯湖水禽翱翔，并没有风雪覆盖的痕迹，而在电影之中，兴凯湖却是冰天雪地。 黑泽明的处理可能是偶然的，可能他就是这么认识真实的，虽然这段戏据说拍了十天之久。在《蛤蟆的油》里，黑泽明说：“我这条鲑鱼没有办法，所以才远适异域，溯苏联的河而上产了卵，这就是《德尔苏·乌扎拉》。”溯流而上是大麻哈鱼的习性，阿尔谢尼耶夫是这么描述它的：“遇有瀑布挡道，它就跳出水面，竭力贴住石头。即使碰得遍体鳞伤，它也要力争到达河的上游，留下后代才死去。”阿尔谢尼耶夫的逻辑是清晰的，但是并不包含敬意在内，因为紧接着的是这样的话：“起初，我们贪婪地吃这种鱼，但是，不久就腻了，看见就讨厌。” 这种贪婪可能不光俄罗斯人独有，所有饥饿的人或者无所事事的人可能都会如此。或许，扩而广之，人类皆如是。将它联系到文化差异上来，可能就不只是认识或者生活方式的差异问题了，而是波及到历史的走向，力量对比的复杂感情…… 巫宁坤也像电影中的人物一样，割过兴凯湖的芦苇。他在自传中说：“一个中队一百多架爬犁，浩浩荡荡，向几里外冻湖中心灌木丛般的芦苇前进，从远处看来也许像一队追寻冬季运动乐趣的休闲人士……”然而其中的凶险是不难想象的，“我们有可能碰上突如其来的雪暴，在湖上迷失，离分场好几里地。一旦迷失，你可能冻死，或者掉进一个没冻上的冰窟窿淹死。”这么厉害的暴风雪，难怪德尔苏那么紧张和恐惧了。 在兴凯湖边，不少人与类似的思想篝火擦肩而过，因为他们注重的，或者欣赏的可能是自然的表面。秋风漫卷的时候，兴凯湖泛起浑浊而汹涌的泡沫，一个浪头追着一个浪头，气势磅礴，动人心魄。旁观者油然而生骄傲的感喟：这哪里是湖，分明是海呀。 兴凯湖曾被称为北琴海。《金史·列传第三》中说：“进师北琴海辟登路，攻拔泓忒城，取畔者以归。”这可能就是“北琴海”一词较早的出处。 湖泊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浪呢？“由于水浅，湖面极不平静。不大的风浪即可深达湖底，因此，不仅岸边有激浪，湖心也有激浪。”阿尔谢尼耶夫的分析揭开了这个谜底。 更多的需要不是谜底，而是反复确认，比如对历史常识的演算。1902年，在兴凯湖的北面，中国政府复设招垦机构，隶属穆棱河招垦分局。它的前史则是1900年，俄罗斯人杀了一些这个地区的垦户，吓跑了更多的垦户，中国政府由此就把这里的招垦局撤消了。 德尔苏把中国人分为好的坏的，犹如把正在燃烧的柴禾分为好的坏的一样。有时候，他似乎倾向于坏的描述。我觉得他的叙述是率真的，但是阿尔谢尼耶夫的转述可能就有自己的强调与省略，而且他的分析与他的文化占了更多的分量：“中国人利用他们的愚昧，做了他们的主人。”这估计是真实的，但是也应当看出，这里的立场起了更大的作用，因为阿尔谢尼耶夫自己也听德尔苏对中国人说：“罗刹不懂，咱们的必须自己干。”虽然说的只是弄烧柴之类的小事，但分明有着另外一种认同与归属存焉，而这些可能构成了德尔苏的秘密。 阿尔谢尼耶夫的庇护者和考察资助者，阿穆尔河沿岸地区总督翁杰尔别格，1899年曾经写过一本与兴凯湖有关的书，《滨海省1856-1898》。他在书里一方面不无讨厌地称许中国人，一方面又限制和驱除中国人，比如修建铁路的时候，“尽量限制当地中国工人的数量”，就做招募俄罗斯工人、日本工人的试验，结果还是“不得不用中国人和朝鲜人”。他还接待过末代沙皇尼古拉，那是在他登基三年前(1891年)，以皇太子身份来海参崴出席西伯利亚铁路东段奠基典礼的时候。那年，尼古拉乘坐马车经过兴凯湖东侧…… 兴凯湖以北地区的铁路，从密山到虎半夜凉初透头，1936年由日本关东军修建而成。1945年，苏联红军把它拆了，铁轨运回了苏联。1958年，中国十万转业官兵重修了这段铁路，即密东铁路，从密山到东方红，全程161.724公里。 “水和天都是灰的，看不出/边界；水和天都是平静的，/看不出皱过眉的痕迹。/不像海洋，而像虚无。”这是我2008年写的诗《兴凯湖》，写在它风平浪静的时候。这首诗的前史是，1967年，我出生在兴凯湖北部一个叫兴凯镇的地方，一所转业官兵创建的医院里。这时，距离巫宁坤割芦苇也有一些年头了。在回忆的转述或者想象之中，当时在医院的走廊上，走来走去的人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既忧心忡忡又兴致勃勃。